辰易

Deep in the ashes, there is still residual temperature.

【良宸浩景】良药


戴宸撕开板蓝根的袋子,倒了两袋到杯子里,用温水冲开。室友拿过药盒看了看,说过期了别喝了,你已经感冒了喝这个也没用的。戴宸不得不放弃刚刚冲好的药剂,重新翻箱倒柜找新的感冒药。室友看他实在找得艰难,翻出自己储备的药递到戴宸手里又倒了杯水给他。

 

“你明天……有空吗,我明天的法语课,能不能帮我去听一次?”

 

“可以啊。”室友没犹豫就答应了。第一次听到自己朝夕相处一年多的人说这种请求,大概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又或许是十分不舒服。他印象里的戴宸,哪怕是整个学院一起上的大课也不会缺席,连思修课成绩都不会跳出班里前几。

 

戴宸低头说谢谢,把桌子上的课本递给室友。交接间一张纸轻飘飘地掉了出来,室友弯腰要去捡,戴宸不动声色地赶在前面捡起来收到抽屉里。

 

年轻人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闹小情绪,又有各种各样的宣泄方法,大到期末成绩的不如意,小到今天食堂的饭菜不和胃口,都是自己和自己对峙的导火索。戴宸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多,强迫自己重新闭上眼睛。吃了药确实感觉好些,大概一觉起来就会恢复如常,结束为时四天的小病。

 

室友替戴宸上了一节不知所云的法语课,庆幸老师点名时自己蒙混过关,却被坐在旁边的人问得满头雾水。那个隔他两个座位的男生问他戴宸怎么没来上课,听到“他今天不太舒服”这样的回答后男生礼貌地道谢转过头去,没一会儿又探头过来轻声说那麻烦你记得提醒他按时吃药。

 

感冒并没有像前一天预想的一样痊愈,却更严重了些,咳得头疼。戴宸对上室友疑虑的目光,不知道怎么解释好,索性坦白说“我分手了”。所以不想去今天的课,因为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室友拍拍他肩膀安慰说没事,叹了口气终于没往下说。

 

戴宸认识殷浩伦是在大二第一个学期的第二个周六,他的第一节二专课上。法语老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带着斯文的金丝框眼镜,上来就要每个人用法语给旁边的人写一句话。戴宸惊讶于第一节课老师就这样要求,拿着笔连“你好”都不知道该怎么写,旁边的人却已经写好将半张纸递到他手里。戴宸看着不短的句子皱了皱眉,纠结是不是类似“Nice to meet you”这样的问候。

 

“是我喜欢的电影里的句子。”男生笑盈盈地看着他,“我是学英语专业的,辅修法语,所以之前就懂一点。你不会也无所谓,没关系,这老师让我们写就是为了活跃活跃课堂气氛,我听过他的课。”

 

“哦,那就好。”戴宸舒了口气,看向一旁说话的人,“那你写的是什么意思啊?”

 

殷浩伦把多余的本子塞到桌斗里,低头思考了一小会儿,说“不告诉你,自己去查好了。”

 

那之后两个人慢慢熟了起来,偶尔去教室的半路上碰到也会挥挥手打招呼。周六法语课常常见,戴宸习惯早到一会儿坐到自己一直坐的位置上,殷浩伦每次踩着点进去,有时还捧着没喝完的豆浆,如果戴宸身边有空座就坐过去,没有就自己溜到后排。法语老师几乎每节课都要把殷浩伦叫起来问问题,殷浩伦说是因为大一听这个老师讲座时自己给老师留下过极其深刻的印象,是系主任来着。然而他还是肆无忌惮地睡觉开小差,被叫起来依旧脸不红心不跳瞪着大眼睛满脸疑惑等着老师把问题重复一遍。戴宸刚刚觉得他厉害,却立马就听到旁边的人撇着嘴小声抱怨“又叫我”。

 

殷浩伦像是戴宸繁忙生活里的一颗星星,一闪一闪,时而发光时而黯淡,却精准地照亮了他偶尔灰暗的心情。戴宸有时觉得其实殷浩伦更孤寂些,每次碰到都是一个人戴着帽子耳机走在路上,果真是夜空中挂在天边孤零零的星星。

 

细碎的感情一点点聚成了火星。戴宸自知不是三分钟热度的人,于是他真的跑到人面前说“我觉得你像星星”。那你像月亮吗?殷浩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人问得哑口无言。戴宸无奈地看着他叹了口气,不知是感叹自己口拙还是对方太聪明。

 

戴宸那些遮不住的喜欢殷浩伦从没打算视而不见。倒不是怕辜负,是他也喜欢,喜欢磕磕巴巴找话题也要跟自己说话的人。那些话题并不算无趣,殷浩伦常常在课间叼着喝了一半的豆浆吸管摇头晃脑地听他讲,说“我也觉得是这样”或者眨眨眼睛收下一份新番安利。

 

无论戴宸说什么,他都会留意会回应。他察觉到男孩儿有时候越界的感情,所以水到渠成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怎么会不喜欢,为了能碰到他每个周四都会刻意绕一段远路去教学楼。

 

第一次接吻时,戴宸闭着眼睛,就像他每次被环住脖子也会闭上眼睛一样。殷浩伦偏要逗他,亲戴宸嘴边的痣,顺了顺他后脑勺翘起的一绺头发。说,你看我啊。戴宸终于把眼神移到人眼睛上,看向那双好看的眼睛。殷浩伦却突然再次把头凑近,轻轻去咬他的嘴唇,唇齿间还残存着柠檬气泡水的味道。

 

戴宸想,原来他不是月亮,他只是夜空下一个拼命想要抓住星星的小孩儿。星星往哪里走,他就循着那个方向奔过去。

 

就连殷浩伦说分手,他都要先想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他并非总是周到而温柔的人,却收起了锋芒把人捧在手心里。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成熟的恋爱方式。可他忘了问,是不是被给予的人也这样想。

 

戴宸把那半张纸夹在了法语课本里,久而久之忘了去查那句子到底是什么含义。直到那天无意中掉落到地上,他才想起这张纸上原来不是自己写的笔记。

 

Aime moi un peu moins, mais aime moi un peu plus longtemps.

 

爱我勿太深,爱我要长久。

 

他已经知道这上面的词是什么,连起来大概是怎样的句子。出乎意料地,并不是初次见面的问候,而是他从未听过的情话。

 

明明只有深爱才能长久。他没看过这电影,也不打算去看。

 

 

殷浩伦知道怎么说才能让戴宸死心,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不留余地。他总是能招来乱七八糟的好学生,戴宸是,初恋也是。两年前那个男孩儿追到他面前面红耳赤地说我喜欢你,轻轻拉起他的手,他同意了。十七岁的剧情像装满了糖果的纸袋,美好却经不起一点撕扯刻划。那纸轻轻一撕就碎了,糖果漏出来,散落在地上。他最能理解被父母质疑施压的感受,又是在高考前夕,所以那男孩儿来找他说对不起,他笑了笑说没关系,你没错。

 

可他终究是喜欢的,喜欢好学生的气质,也喜欢看他们不安和心慌。第一印象是清晨时戴宸蹲下去摸校园里晒太阳的小猫,紧接着课上恰好挨着,身边的人慢悠悠拿出眼镜盒里的眼镜,一本正经地盯着老师等待上课。殷浩伦甚至想,一把抢走他的眼镜这人会不会举手找老师说旁边的人影响我听课。

 

可他也会恼,为什么好学生喜欢自以为是,无论做什么都不遗余力。所以两个人都会累,殷浩伦觉得麻烦。至少现在,恋人关系并不是很重要的东西。他也知道对方父母并不清楚他们的关系,也能猜得出八九分其父母的态度。这在他心里是根深蒂固的芥蒂,扎根已久的藤蔓绕着绕着就爬满整面墙,让他不得不蹲在阴影里发抖。或许他们都需要时间,尤其是他自己,需要时间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爱情并非良药。

 

治不好他时隔两年的后遗症。

 

 

戴宸几乎整个大四都在实习,空余时间用来完成他的毕业论文。实习地点距离学校隔着一个区,他不得不更早起来赶清晨的第一班地铁,因为不喜欢迟到。忙才是一个人生活最大的调剂,忙到天昏地暗就不用在意太多琐事。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的路,下了地铁右转有家包子铺的粥很好喝,关系最好的室友在忙考研所以比自己回宿舍还要晚些,忙着忙着就到了答辩的日子。

 

毕业答辩很顺利,因为论文写得很好,每一句话每一个数据戴宸都仔细斟酌过。台下最熟悉他性子的老师问了几句故意刁难,戴宸尴尬地笑了笑开始组织语言。最终他也不记得自己答的什么,反正老师们是放过他了。论文指导老师最后叹了口气,这么腼腆的孩子将来怎么在法庭上舌战群儒。他还是笑,不说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不知道是谁的消息。夏天的阳光强得晃眼,戴宸躲到公交站牌下面打开微信聊天框。校车在他面前停下,戴宸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他看到单肩背着双肩包的男生朝车尾挥了挥手走下来,刚好正对自己,挥手告别时灿烂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戴宸知道他们确是很久没见了,从大四他拿到了第二学位的证书之后就没有任何一节课会碰到殷浩伦,不同学院不同宿舍区,吃饭都吃不到同一个食堂。殷浩伦把头发剪短了,耳侧削得只剩一层,前面的长度也比印象里短出许多露出半个额头。

 

“浩伦,”他先开口,却没想好下文。

 

殷浩伦伸手把双肩包的另一边带子挂在肩上,叫他的名字。

 

“我刚答辩完。”

 

“挺顺利的吧,你肯定没问题,我们院答辩……要到下周呢吧。正好在这儿碰见你了,就跟你讲一声。我七月份要出国,正好有个针对毕业生的半工作半学习的项目,还挺合适的,要在外面待两年来着。”

 

“要是你今天没在这儿碰见我呢?”他说不上生气,只是好奇这种概率很大的假设的实现。

 

“那我也会告诉你的。”殷浩伦掏出防晒对着自己喷了几下,让戴宸闭上眼睛又往他脸上一通猛喷,“走吧,在这儿晒着干嘛。去七食堂吃个饭呗,我中午去老校区办事儿都没吃啥。”

 

殷浩伦点了一小锅酸菜鱼和一盘铁板豆腐,吃得狼吞虎咽,很快扒完了一小碗米饭。戴宸不饿,只夹了几口鱼,觉得酸菜或许腌制的时间还不够长,辣椒却辣得实在。他没了吃饭的心思,离了座儿买了一瓶柠檬汽水放到殷浩伦手边。殷浩伦含糊不清地说谢谢,灌下了半瓶饮料。

 

“吃点吧,虽然晚饭时间早了点儿。”

 

四点不到,食堂还没什么人,气氛突然陷入安静。戴宸突然想到,他点的是自己最爱吃的两样菜。两年前那个夏天的感冒着实持续了很久,甚至嗓子哑了几天,去医院查出了不太严重的慢性鼻炎。没有逃第二次课,刚刚分手的前男友看他咳得厉害抽走他书包里的水杯接了一杯热水放到桌子上,留下一句快点吃药。戴宸那时候仍然想不通该怎么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殷浩伦却已经把路铺好,告诉他我们还是相熟但也不那么熟的朋友,戴宸知道不该再问,他也不想再问。

 

“今天老张问我,那个总坐在第二排跟我关系不错的男生是哪个专业的。我还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是问你。”殷浩伦把中午经历的事情讲给戴宸听,话家常一样的语气。

 

戴宸想起他口中的“老张”是他的法语课的老师,又诧异于在他们分手的两年里老师仍然觉得他们关系不错。大概是孤僻到一起了,所以看上去臭味相投吧。戴宸觉得好笑,恍惚间又觉得自己连笑的心情似乎都腾不出来。不见时便不见,见了就一定搅得他不安宁。

 

分别时戴宸把手里的饮料递给殷浩伦,说提前祝你一路顺风,记得常联系。

 

旁边一群刚下课的女孩子笑着聊天走过去,树荫下斑驳的影子映在戴宸浅色的衬衫上,殷浩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戴宸站在原地没走,脚边趴着一只圆乎乎的花猫。他轻轻蹲下去摸花猫柔软的毛,整个人被笼罩在阴影里。

 

“我可以摸吗?”已经走出五六米远的人折返回来,在戴宸眼前站定,遮住了所有日光。

 

戴宸点点头,却被人摸了一把头发,细长的手指停在他耳根片刻迅速抽离。花猫灰溜溜地跑走了,一米八的男生往前蹭了一步占了它的位置蹲下。“去送我吧,如果那天你有空的话。”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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