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易

Deep in the ashes, there is still residual temperature.

【良宸浩景】A summer’s day


#标题出自”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殷浩伦走进客厅时,戴宸正双手捧着一只复读鸭,目光炯炯有神地跟它对视。戴宸说一句话鸭子重复一句,方圆几米一片其乐融融。那是他很久前网购的网红款复读鸭,买来便搁置在书架的一角,连开关都没打开过。

 

就像戴宸喜欢收集漫画一样,殷浩伦喜欢收集各式各样有趣的东西,哪怕是小孩子才玩的会说话的玩具和毛绒绒的玩偶。买了囤起来,和手办一起摆在书架上或者安置在卧室的床头。无聊时拿在手上撸个开心,抱在怀里一起在电视声中消磨周末的闲暇。

 

殷浩伦把手里的冰饮料递给戴宸,“你可以唱歌给它听,就算它音上不去但是词还是能重复的。其实它调儿还挺高的,听它说话就能听出来,诶你试试。”

 

“啊,不用不用。”戴宸摆手,关上开关,谨慎地确保它不会伸伸脖子抖抖脑袋重新唱起来才放归原处。他忽然想殷浩伦会不会觉得他幼稚,又想到能买这个东西的人大概也不会成熟到哪里去随即心安理得。

 

戴宸接过杯子,细细咂了一口。清冽的柠檬香味绕在唇齿间,味觉上也并不大酸,于是戴宸安心地喝了一大口。

 

“自己调的柠檬水,我还没喝过,你先替我尝尝。”殷浩伦从袋子里拿出一块冰糖,丢进自己杯子里,问戴宸要不要。

 

为什么放了蜂蜜的水还要加冰糖,戴宸摇头示意不要,放下杯子说,“很好喝。”

 

毛乎乎的小博美啪嗒啪嗒地捯着小短腿跑出来,窝在殷浩伦脚边瞪着滴溜溜的圆眼睛打量陌生人。殷浩伦一把把它抱到怀里,慢慢地顺毛。

 

“这是你养的狗?”

 

“赵凡嘉养的,他有事儿出门就在我这儿寄养着,诶他今天下午就该回来了。她叫葡萄,你看她眼睛,是不是特别像葡萄,又黑又圆?”殷浩伦一只手胡噜狗子的小脑袋,另一只手去够茶几下面的狗粮。

 

戴宸仔细看了一会儿,确认是真的很像。

 

良久的静默。

 

小博美吃饱了便挣脱临时主人的怀抱,踩着沙发走到戴宸旁边,伸出一只爪子试探地去抓戴宸的衣服。于是葡萄顺理成章地舒服窝进另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团成一个毛绒绒雪白的大汤圆蜷在戴宸怀里。

 

世界名画:糯米糍裹汤圆。

 

刚刚好戴宸穿的还是白T。

 

狗子,你这就背主求荣去了吗?殷浩伦叹了口气,戴宸还怪招小动物喜欢的。

 

转念一想,也是,不光招动物喜欢也招人喜欢。不熟的人觉得他可爱,熟悉的人觉得他有趣。内向的孩子大多不惹人注意,可偏偏戴宸站在那儿就像个发光体,惹得人忍不住靠进。温和的气质一层一层把内心所有的锋芒包裹起来,大概谁也看不出来。而常常,他蛮不在意、漫不经心甚至一无所求地对待周身的一切。

 

殷浩伦曾经也认为戴宸是他见过最温和的人,不吵不闹,被逗了也不恼。喜悦或悲伤时能肆无忌惮地跟他要一个有温度的拥抱,比等身抱枕还要有安全感。

 

可是越往后走他越察觉出距离感,哪怕话多了交流更多了,总觉得隔着厚重的帐子一般,连声音都被削减得温柔而无力。温柔是克制,无力是疏远,较真说连关系还不错的朋友都算不上。

 

在光明远大的未来宏图里,还不确定把对方画在什么位置。对于戴宸而言是,对于他自己而言亦是。好久不见,真的最后只是落在嘴边一句好久不见。其实并不太久,只是每一次见面都很仓促,追着时间跑似的连闲话都说不上几句。

 

喂,你在期待什么啊?殷浩伦自嘲地想。“怎么想到来我这儿了,要不是你提前打电话我今天可能……”

 

“耽误你工作了吗?”察觉到一丝可能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信息,戴宸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殷浩伦抽了身后的抱枕搂在怀里,“啊那倒也不是,我说可能这个点儿我还没起来呢,昨天睡得比较晚。”

 

实际上是熬了夜,接到久违的电话时才刚刚睡下两三个小时。

 

“今天早上有个演出来着,我跟我师兄来的,你认识的那个。大家都去聚餐了,我那会儿不太舒服就没去。”

 

“那——我可没啥招待你的,我连早饭都没吃。”殷浩伦翻了个白眼,看了眼墙上的表时针已经越过十一点。

 

说是没什么招待的,殷浩伦还是叫戴宸赶紧把妆卸了赶在十二点前带他去寻觅周边的小菜馆。东北人的待客之道,必不可能是让人和你一起打扫前一天剩的米饭,即使客人表示没问题。

 

转来转去实在无聊,虽然已经是秋天,不大像夏天那么闷热,可头顶着日头最磨人心神,晒得他难受。戴宸也没什么偏好,殷浩伦问哪家他都说好,最后还是决定打车去一家海底捞。在殷浩伦这儿吃饭是最能将就的事,路边的湘菜馆粤菜馆还是蒸汽海鲜在他看来都一样,无非就是不想难得一次请人吃饭的机会潦草结束。走一走,也能逛久些。

 

年少时他尤其讨厌这样耗时间无意义的步行,近来却品出些求之不得食髓知味的境界。自己空闲是一,有人为伴是二,都难得。

 

“越哥给我推荐过这家,他还开了会员。”下车后,殷浩伦指着正前方的海底捞跟戴宸说。

 

越哥、嘉嘉、棋元哥,戴宸熟练地从殷浩伦的语句中提取出了常见且被他所知的词汇。

 

“我不想吃海底捞,去旁边那家吃吧。”戴宸扫了扫周边的环境,目光锁定在海底捞旁边的另一家饭馆。

 

殷浩伦迟疑半刻,万年都好都行的人这次既然明确提出了需求,怎么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好啊。”

 

戴宸好像是松了一口气,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整个人都明亮了。多沉稳的人,一旦露了小心思,都是藏不住的。殷浩伦一巴掌拍在戴宸肩膀上,“走啊,愣这儿什么。”

 

“哦。”

 

想要独一无二,又想要全身而退。哪有这样的好事啊,戴宸。

 

殷浩伦仰头瞥了眼正高的太阳,晃得眼前一黑,急忙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戴宸挑的地方也还不错,好吃实惠。临走时店员还送了去结账的殷浩伦一枝玫瑰,作为七夕活动的礼物。他全然不知已经农历七月初七,传说中那对苦命眷侣一年一度终于见面的日子。

 

“别看了,是店里的七夕活动送的,没有给你的意思,想要去找别人要。”殷浩伦属实是个实在人,吐槽这种事情向来是不吐不快。

 

“没想要。”

 

没想要就别盯着看了啊。

 

殷浩伦原本是打算把这朵花放到出门看到的第一辆自行车车筐里,作为满足自己小小恶趣味的行径。无奈愿望还是落了空,这朵花最终到了饭馆门外跟奶奶拉扯哭闹着要买玩具的小姑娘手里。啪嗒啪嗒掉金豆子的小姑娘一边抹眼泪一边接过鲜艳的花,在老人的督促下甜甜地说了声谢谢。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是这样说吧。”殷浩伦自我陶醉,脚尖贴地转了个圈儿继续往前走。

 

“单身狗的清香吧。”

 

要是说这话的人是赵凡嘉,多半是免不了一顿捶的。可他就是拿戴宸没办法,最多就是骂上一两句,不够解恨。

 

“信我,戴宸,你以后来北京必不可能再有一个熟人给你饭吃。”他并不生气,身边的人开着熟稔的玩笑,一如从前。玩笑是熟人之间的特权,在很多氛围里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总是严肃不好,玩笑过了程度也尴尬。

 

琢磨两个人该怎么相处已经足够奇怪了。又不是两台靠代码运行的机器,何必把算法写得清清楚楚?

 

 

戴宸的机票是第二天返航,不忙着离开。殷浩伦说那你在我家里坐坐吧,赵凡嘉下午还过来呢。

 

大学生横冲直撞地爬了几层楼,大口喘着气说哥快给我开门。

 

“你闺女找着新爹不要你了,赵凡嘉,干脆葡萄就放我这儿吧你自己老老实实等开学吧。”

 

“啥玩意儿?”

 

殷浩伦把赵凡嘉拽到屋里,“不用换鞋了,自己进来看啊。”

 

葡萄靠在戴宸腿上,时不时舒服地摇摇尾巴伸伸爪子,听见动静勉为其难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亲爹。赵凡嘉叫了两声葡萄,葡萄才乖乖跑到他脚边。

 

赵凡嘉愣了一秒想起来跟戴宸打招呼,戴宸愣了一秒站起来答应,过程完整只是不太流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聊了几句的工夫殷浩伦已经把冰箱里的米饭做成蛋炒饭端到了赵凡嘉面前,刚刚返回北京尚未摄入午饭的男大学生万分感激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殷浩伦语气轻快,“吃完自己刷碗就行。”

 

赵凡嘉毫不在意地扒光了一碗饭,一边嚼一边抱怨老家的天气湿热。殷浩伦坐到戴宸身边,边回手机消息边听弟弟抱怨时不时应上两句。

 

戴宸板板正正坐在那儿听着,不插话也不找别的事做。他也插不上什么话,戴宸并不熟悉赵凡嘉的家乡是怎样一个城市,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区的门卫大爷喜欢跟来来往往的人都聊上几句,更不知道那些赵凡嘉已经听烦了的话是什么。说起来无非就是生活的圈子不同,每天都要接触不同的人,感受不同的气温,走不同的街道。戴宸听惯了夹着吴方言的普通话,甚至有点好奇赵凡嘉一个浙江人为什么普通话全是东北味。

 

是有些突兀的,就像小猪佩奇资深爱好者何亮辰同学在他和袁博两个JO控聊剧情时的无法融入的样子。

 

好在赵凡嘉也不是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的性格,吃完自己拿着碗到厨房刷了,捧着一杯水回来坐下一饮而尽。殷浩伦也不管他,自顾自玩着手机上的消消乐,过了不知几关,屏幕上还在噼里啪啦一通消除。

 

“走了啊哥。”小孩儿把杯子一放,抄起背包要走。

 

“嗯。”

 

“不送送他?”戴宸看殷浩伦一脸沮丧,靠在门上极不情愿地目送赵凡嘉把葡萄牵走出了门自己回家,“你喜欢狗啊?”

 

他感觉似乎很少看到殷浩伦露出这样的情绪了。喜笑仍旧形于色,但懊恼颓丧渐渐会收敛起来。

 

“送他干啥,走两步就到家了。喜欢狗啊,博美、柴犬啥的都挺喜欢,琢磨着回头养一只来着。”或许是工作闲下来的时候,或许是将来的某一天他刚好经过宠物店。既然说是以后,又有谁说得准呢。

 

“我们可以一起养一只。”

 

殷浩伦意外,预期里戴宸也许只会嗯一句表示知道了,又或者是用自己的经验告诉他养宠物还挺麻烦的最好三思后行。

 

“好啊,你想养在哪啊?”他笑着问,兴奋地期待起答案来。你家里?还是我家里?

 

“我们俩家里。”

 

许多心理建设,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他问,“这在你的规划里吗?”

 

戴宸从没有规划过这样一件事,考研、学习、工作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努力到了就好。他也从没想过要养一只小小的博美,尽管确实十分可爱勾得人心动。就像他今天来找殷浩伦,也只是想着他是我在陌生城市里最熟悉的一个人。

 

“不是,是刚刚突然想到的。”他如实说。

 

戴宸想了想,接着说:“我觉得这样真的不好,我们不如试一试。”

 

忽远又忽近,明明断不了联系却不甚明朗的关系,他不喜欢。明明想要凑近,还要找个头疼的理由,他不喜欢。

 

殷浩伦还在鼓捣他杯子里的柠檬水,勺子要把柠檬片戳烂了也没停下作恶的手。平时总是他果决一些的,现在却被人反将一军,两句话逼到家门口。

 

哦,不是,本来就是在我家里。

 

 

他们彼此都没有再提起的那个夏日燥热的夜晚,像创口贴盖住的伤口,衍化成心照不宣的秘密。

 

因为难得的休息那天大家都喝了不少,大抵在桌子上倒了一圈被室友好友连拖带拽地弄回房间。两个在一众刚刚成年的小孩儿旁边还算能喝的哥哥尚且坐着,殷浩伦大手一挥说不用管我俩自己能回去。

 

“走吧。”重音落在“走”上,后面一个字轻飘飘的,奶声奶气像个撒娇的小孩儿。

 

戴宸站起来,抖抖脑袋想自己大概还算清醒,顺便在脑子里捋了一遍回酒店的路。殷浩伦在前面走,戴宸跟在他侧后面,问你是不是喝多了。我一瓶白的都不带醉的,殷浩伦答,然后这位“一瓶白酒都不醉”的先生把下楼的电梯直接按到地下一层。戴宸赶紧按了“1”,拽着衣服把人领到后面方便别人进出。

 

戴宸怕他撞到,索性拉着殷浩伦的手一前一后慢悠悠地往回走。人喝过酒容易委屈,一肚子苦水都要倒出来才舒服,社畜尤其如此。从“我觉得这边菜不好吃”到“那个歌好难啊词真密”,最后成了哽咽的一句“可是我好不容易……”。

 

戴宸顿了一下,终于听懂他在难受什么。

 

“还有以后呢。”他轻轻地说。像是承诺,如同两个衣不遮体的穷人分食一碗粥时许下的“苟富贵”。尽然不是同路人,未必不可彼此取暖。

 

是夏天里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夜晚,白日里枕着阳光席地而睡的花猫都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游耍了。晚风裹着花香扫过路旁的行道树,吹散了一个炙热绵长的吻。

 

谁都不知道。

 

一切照旧。

 

这秘密像一块糖,含在嘴里,时间长了,就化了,溶进冰凉的血液。

 

 

戴宸把殷浩伦手里的勺子抽出来,放在桌面的纸巾上。“亲了人要负责的。”

 

“还记着还记着,芝麻大点儿的事儿。那以后养了狗算咱俩的共同财产吧,算做给你的精神补偿。”

 

殷浩伦玻璃杯里早就放进去的冰糖终于全部化开,他喝了一口,甜得过分。“这杯柠檬水也可以送你,七夕礼物。”



评论 ( 28 )
热度 ( 93 )
  1. 共2人收藏了此文字

© 辰易 | Powered by LOFTER